您现在阅读的是由www.aisou8.com提供的无弹窗小说 - 《遇蛇+番外》 (第二卷·完).16

    如果这个地方消失了,小怪物会是什么样呢?伊墨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很久之后,伊墨道:“我若应了你,那时我也只是一条蛇,记忆里没有你。”

    柳延说:“我记得你。”

    ——我记得你。在我有生之年,都会记得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,都是我的伊墨。

    都是那个三百年来任时光摧残,饱受伤害,始终不肯放弃的伊墨。

    活着本身是一件虚妄的事。不知道哪天会天降横祸,不知道哪天会疾病临身,短暂的人生转眼消弭,再也无迹可寻。

    就算活下来,人生的路程总是遍布杀机,处处荆棘,每条路都是险途,每一步都有可能是绝境。

    他辗转三世到如今,对生命的热情已经所剩无多。

    但是,即便如此。他还是想要活着。

    活着,活下去,痛苦是可以遗忘的,伤痕也可以被光阴抹平,剩下的,只有不可割舍,不能放弃的美好。

    明知他会是一条没有爱恨的蛇,也想要抱着,搂在怀里,放在心尖上,陪着它迎每一个升起的日出,共享一场余辉灿烂的日落,呼吸无迹可寻却浓密清新的空气,赏一朵花谢花开——我们已经浪费那么多光阴。

    是的。即使他是蛇,只要他还活着,柳延就会陪着他,享这世间美好。

    能延长多久,就延长多久。能抓住多少,就抓住多少。

    能不放手,就不放手。

    伊墨知道自己终会答应他。即使一时拒绝,在很久之后,他还是会答应,一如那场嫁娶。

    情字一事,就是这样一物降一物,挣扎抵抗都成了可笑的徒劳无功,再大的不甘最后也变成心甘情愿的事。

    伊墨说:好。

    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

    伊墨在答应的同时想起柳延曾经问过他,寻找那么多年,苦不苦?伊墨想,往后自己再不认识他,只是一条平庸的小蛇,或许会咬他,也会伤害他。

    ——那时候,你苦不苦?

    伊墨想问,但并没有问出口。答案是一定的。但是柳延愿意承受这份苦,就像当年他心甘情愿承受季玖给他的苦。

    一旦心甘情愿,苦也就有了缓冲余地,不会苦的那么彻底。

    事实上,伊墨想说,他认识他之前,从不知道什么是苦。

    活了千年,清修千年,在别的妖物眼里,这样的清苦是难以忍受的苦难,而对他,却不是。虽然并无快乐,也无辛苦。

    就是这样不快乐也不痛苦的活了很多很多年。

    然后他认识了沈清轩。

    很多人的人生,都是先从苦开始,慢慢转而成甜。

    他却相反,十三年的相识,他首先尝到了甜,那种甜并非浓烈的让人牙根发腻,却淡而悠久,包围了他十三年,浸泡了他十三年。

    之后,那些甜乍然回收,留下了挥散不去的苦,他这才学会体味苦的滋味。

    那是他漫长生命里,第一次知道何谓苦,也才明白,原来这十三年的人生,是甜的。

    四处寻觅,紧追不舍,不是因为习惯了苦,而是记忆里,始终有一块地方储存了那些清甜的往事,这些记忆让他受再多伤,也没有舍得放手,仿佛饥饿的人寻找食物,沙漠里的动物寻找水源,要寻找甜美的满足才有辛苦的跋涉。

    伊墨伸臂将枕边人揽住,揉进自己怀里,为他将来要受的苦心疼,却没有试图阻止。

    即使很快他会成为一条野蛇,没有人类的记忆,不识亲疏,没有爱恨。但在此之前,伊墨肯定自己的心情,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模样,都希望与这个人在一起。不记得也没关系,只要柳延不放手,他们依然会在一起。

    只要在一起,什么都可以承担。这是柳延的心情。

    他知道柳延的心情与想法,就像柳延明白他的担忧和顾虑。

    抚着他的背,柳延道:“没关系,只要我活着,就会护着你。你的毒对我无用,你就是咬我,我也不怕。”说着柳延突然想到什么,笑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人拔了你的毒牙。”

    伊墨却思索片刻,问他:“沈珏呢?”

    柳延说:“我记得他小时候,你喂他吃过一粒丸药。他应该也不怕你的毒。”

    做这些事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,所以伊墨记不起来,他起身出了门,没一会又回到屋里,手心里握着一个青瓷瓶,放在桌上道:“这里有一些药丸,万一将来我误伤了谁,你给他吃了,就会没事。”

    柳延点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还有什么?”

    伊墨想了想许久,终是摇头:“没了。”

    柳延熄灭了烛火,一室黑暗里,拉过他的手。窗外月色皎洁,繁星点点。月华泼洒入户,落在床畔,映在他们身上。

    他们躺在一起,手牵着手,十指相扣。恍惚多少年岁月,多少年奔波,都只为了这一瞬的踏实安宁。

    心中无限满足。

    即使依然来不及,白首偕老。

    天蒙蒙亮的时候,睡在竹榻上的黑狼缓缓睁开了眼,兽瞳圆润有光泽,带着刚刚睡醒的迷惘,在目光触到苍冥的天际漂浮而来的一朵祥云时,眼中睡意骤然消失,杀机立现。

    日子到了。黑狼转过头,回身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,房门依然紧紧闭合,没有一丝要打开的迹象。

    妖的生命太长,他到今天活了三百年,生命里亦有许多过客,其中不乏知己好友,然他依旧盛年,那些人却早已不见。

    最后能陪伴相依的,只有亲人。

    人生如白驹过隙,繁华转眼凋零。这山中小院,房内一双人,就是他的繁华人生。

    木门没有打开,沈珏跳下竹榻,在门前端坐。

    远际苍冥天空,祥云愈发近了,仙家的气息在这一刻仿佛阎罗的炼狱,逼近这安于一隅的院落。

    沈珏静静守着,屋里的人不出来,那么,谁也别想进去。谁也别想破坏这些,仅余不多的美好时光。

    守在门前的黑狼倨傲的扬着头,目光沉静如水,仿若石雕泥塑,凝固在木门前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谁说守护本身,不可以是一件幸福的事。

    总算,这个世上,还有想要守护的存在。

    祥云在院外消失不见。站在小院门口的仙人似有所觉,并未冒进,转而与门侧的青石上盘膝打坐,静候院门自己打开。他也有许多的光阴,漫长无际,早已在这无穷无尽的时光里,熟稔的气定神闲。

    磅礴的一轮红日,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,璀璨的阳光带着清晨的丝丝微凉,洒满院落。小院中唯一一棵大树也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,微微摇摆的翠绿如琥珀的树叶,在阳光中闪烁着剔透的光。

    阳光公平的洒在通体乌黑的巨狼身上,黑色毛皮被镀上了脉脉流淌的一层金泽,他望着那轮红日,眼神仿佛丛林深处一口古井,有着不为人知的苍苍隐秘——如果可以,他愿付出一切代价,换这轮太阳的永不升起。

    身后的木门极轻的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开了。

    阳光正盛,梦想总是轻易幻灭。时辰还是到了。

    伊墨从门后走出来,看着眼前的黑狼,巨大的狼身在他眼前直立起来,两只前爪攀在他的胸前,兽瞳里涟涟一层水光。

    伊墨抚着狼头,道:“你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黑狼愣了一下,望向他身后,柳延站在那处,笑容清浅:“一会,把他带回来。”

    伊墨走到院门处,拉开了门闩。

    门外仙人从青石上起身,走到他面前,问:“想好了吗?”

    伊墨“嗯”了一声,轩起唇角,微笑道:“打回原形吧,把命给我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改了?”

    “不改。”

    仙人望着他,许久长叹一声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伊墨回头,看向房门处的那人,一身青袍薄衫,未曾束发,散落的长发在山风中轻轻扬起,又轻轻落下。

    清古冶艳,秀润天成。

    伊墨走过去,面对着面,唇触着唇,低声道:“何其有幸。”

    ——何其有幸,让我遇见你。

    枯索无味的人生,有了甜与苦,有了酸涩和热烈,五味俱全的浓墨重彩,洗去苍白。

    鲜活的活过,爱过。

    何其有幸,不负光阴,不负卿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嗯……没什么要说的,只有一句:等更的同学辛苦了!~~o(>_<)o 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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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88、卷三?二十二 ...

    沈珏跟在伊墨身后,一步三回头,眼里不知是牵挂还是担忧,终于消失在阳光那头。而伊墨没有回头,或许是害怕回首后,就再舍不得走。

    柳延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,在这个阳光和煦的日子里,他们消失。山风撩起他的长发,轻轻扬起,又轻轻放下,从热烈明亮的白昼一直到夕阳落山。他一直都没有动作,仿佛成为传说里那等待恋人归来而苍老凝固的石像。

    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山风逐渐大了,树梢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摇摆,“呼啦啦——”仿佛成千上万的树叶,奏出了自己的声音,随着一道惊雷,天际划过明亮的闪电,恍如白昼。柳延眨了一下眼,仰头看了看天,硕大而稀疏的雨滴猛地一下砸进他的眼里,接着一滴又是一滴,倒豆般脆生生的砸在肌肤上“啪啪”作响。一瞬间,大雨滂沱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柳延想起不久之前,他还是个傻子,与伊墨住在这院子里,因山中雨水丰沛,便常常玩的正高兴时,被伊墨叫唤,不准再玩,立刻回屋。他自然是不答应的,拖沓许久,次次都是伊墨扯他回家。

    往往门户还未关严,瓢泼大雨就洒下来,斜杀入户,打湿他的脸颊。这时伊墨会闭紧门窗,拉着他去擦脸,面对着面,将他脸上水珠拭净,还会叹气,说:雨都不晓得躲吗?

    也不知他们,谁比谁更痴。分明那时,傻子想他凑近,看着他俊美容颜,近在咫尺触手可及,擦拭脸上水滴,神情小心翼翼,视若珍宝的待自己。

    柳延站在雨中,想起往事,忽而笑了起来,水流顺着挽起的唇角滑下,雨有多大,他的笑容就有多缱绻。

    一生一世,三生三世,雨水冲刷的记忆里,竟无一丝不合意。

    暴雨中柳延的笑容干净而温暖,仿佛所有苦难都不曾发生,所有坎坷都不曾血淋淋的走过。仿佛拥有世间最完满的幸福,辗转三世,他的笑容始终不变,似乎可以将冻土点燃,也可以让冷心冷情的蛇妖甘愿为此奔赴任何地方。

    如角落里默默绽放的金色花朵,只要留意到了,就再也不会忽视。而后,它会成为你生命里,一道金色的阳光。

    暴雨下了盏茶时间,雨势渐收,细小的雨滴密密匝匝,落在瓦片上,落在树叶上,落在湿土上,落在眼睫上,一一敲奏出不同的声音。脆脆的响,闷闷的响,细微的响,明亮的响。

    天与地都笼罩在暴雨营造的水汽里,朦胧细密的水雾,仿佛那年那月,温泉里袅袅升起的白烟,阻隔了远山近水,却没有拦住一人一妖。

    柳延垂下眼,返身进屋,换下一身湿衫,去灶房备饭。

    朦胧的水烟后,细密的雨声中,巨大的黑狼在奔跑,毛发擦过低矮的草叶和未长大的小树,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,这声音越来越近,直到他停下,停在愈来愈细小的雨丝里,柳延迎上去,看见黑狼的颈项上仿佛戴上了一圈铁镣,在夜色昏暗里闪烁着微微的光。

    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沈珏说着化成人形,一路奔波,恨两条腿都不够用,索性以狼形狂奔,说话的时候他还有些喘,从脖子上取下不知为何失去意识的长蛇,双手捧着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雨下的那么大,他浑身湿透,而手中黑蛇的鳞甲上,却无一丝水滴。

    昏暗无比的光线里,柳延望见了他颈侧的血洞,血迹早已让雨水冲刷干净,伤口泛着惨白的颜色。柳延一手将黑蛇搂在怀里,一手伸出去,抚上沈珏的伤处,问:“疼吗?”

    “不疼。”沈珏说,说着一笑,“他现在可真是讨厌我,一路上咬了我好几回,还要跑,我只好让他先睡过去,才带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说着沈珏伸出胳膊,捋起衣袖给爹爹看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,展示自己手臂上的几个血窟窿。也泛着白,没有再流血。

    其中细节柳延没有再问,不用问,他大约也猜得到。毕竟失去了灵性的伊墨,再也不认得他,生于丛林的野兽们,天生就有一种察觉危险的本能,譬如那年刚抱回的小狼崽,就怕极了伊墨,又比如现在,失去了妖力只是一条野蛇的伊墨,也怕极了这拥有强大力量的黑狼。这是兽类的本能,弱者对强者的畏惧。

    所以沈珏即使没有任何敌意,在此时的伊墨眼里,也是危险的敌人。

    柳延让他去上药,又去厨房往炉灶添柴火,沈珏回房换了身衣衫就赶去,将一人一蛇推搡着,赶出厨房,自己接手,在柳延做好的饭菜旁,又添了两样小菜。这才端进房。

    热腾腾的饭菜上桌,两人都是一天滴水未进,低头各自忙着往胃里填充食物,一碗米饭刚刚下肚,床上昏沉着的黑蛇此时清醒过来,吐着信子,仿佛在观察他们。柳延也未多想,立刻放下碗筷走过去,刚伸出手,只听背后沈珏一声“别动”,柳延的手已经被咬住。

    疼归疼,柳延却在笑,打量着这死咬自己不松口的黑蛇,也不知作何感想,良久方道:“怎么没了妖丹,个头都小了这么多,那年你可是将我手腕都咬透了。”

    那蛇自然听不懂,只管紧咬他不放,毒牙还在注入毒液,许久这人都无反应,倒像是咬在棉花上似地,不痛不痒,莫说毒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倒是他自己的蛇尾,被柳延提了起来,就势缠在自己臂膀上。

    沈珏哑口无言,不得不承认眼前一幕有些滑稽,那黑蛇缠着柳延的胳膊,毒牙却咬在他的手上不放,因为打回原形失了妖丹,个头比原先小了许多,否则柳延一只胳膊,必定举不起来它。

    滑稽之外,却又有三分凄凉。原本他们是最亲爱的人啊。

    臂上挂着那蛇,柳延又走回桌前,幸而伸出的是左手,右手还有自由,可以握得住木箸,继续吃饭。沈珏虽是妖,却很少修炼,尤其与家人在一起,每日里惯了五谷杂粮,人间美食那么多,何必封了口腹之欲的快活。连伊墨,不也常常一日三餐,自称吃的满身浊气,却依旧乐此不疲?但这晚,沈珏却突然没了食欲。

    倒是柳延,神情恬静,始终从容淡定,一手被咬着,都未停止进食。

    沈珏看了他许久,终于出声:“爹,他要天天咬你,你就天天这样么?”

    柳延未立刻回答,又吃完一碗米饭,才倒茶漱口,不紧不慢地道:“他虽没了灵窍,你就当他是傻子了吗?”

    沈珏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柳延解释道:“他咬几次发现全然无用,也就不会再咬了。明知道无用,还花力气咬,那可不是他。”说到这里柳延顿了一下,而后补了一句:“他懒得很。”

    沈珏连忙点头,如醍醐灌顶,跑过去一手捏住黑蛇的头部,让它张口,从柳延的肉里退出毒牙。又将缠绕的蛇身剥下来,提在自己手里,低头对着黑蛇自说自话:“你可趁着现在多咬我几次,往后别突然来一下就行,怪吓人的。”

    那蛇吐着信子,扭身就要跑,概因先前咬过他好几回,也没把这东西咬死,反倒是自己莫名其妙昏过去,心里知道不是对手,识趣的很。

    沈珏很惊讶,一边不让他乱跑,一边说:“爹,他真不咬我啦!”

    柳延只是笑,笑容平静,那丝丝惆怅,掩的极好。

    黑蛇在沈珏手上挣了好一会,也没挣脱开,索性就放弃了,不再挣扎,要死要活由他,自己确实弱小,这一点判断无需灵智,只是本能。

    见他放弃了,沈珏将蛇交给柳延,确认柳延不会天天被咬,也放了心,道:“雨停了,我去找些野物来喂他吃,爹你别让他乱跑,要是钻到哪个洞里去了,我也不容易找到。”

    柳延应了声,看他矫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夜中,低下头,柳延将放弃挣扎的黑蛇紧紧拥进怀里,这动作过于突然,已然装死的蛇受了惊,又抬起头,一口咬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尖锐的毒牙刺破血肉肌理,刺入前一夜,他曾细细亲吻过的地方。被他伤到的人只微颤一下,没有任何动作,指腹执拗而温柔的在那冰冷鳞甲上抚摸着,来来回回,反反复复,一遍又一遍的摩挲,仿佛世上最珍贵的宝物。

    “伊墨。”

    柳延低低的唤。烛火摇曳着,光线明昧不定。

    他一遍又一遍的唤:“伊墨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虚无缥缈,在空气里经久不散。

    除了这个名字,除了指尖抚触的冰凉,此刻,他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向7·23事故中所有罹难的同胞哀悼;

    向所有不在公布名单上的死者哀悼;

    向所有失去亲人的同胞祝福;

    向所有参与救人的同胞致敬,尽管你们只是普通百姓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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